上海市金山区博物馆
  • 金小博说 ▏关于诗和远方,这位金山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参透了!

  • 2018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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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故事,绝然有别于历史传说!这里有必要重申一下,金小博讲的金山文史都是有具体出处的,是故事,但更是历史。

    话说一千多年前,有一位禅宗高僧为了让弟子消除对所悟之法的疑虑,毅然决然投江而逝。高僧谓谁?船子和尚!弟子何人?夹山善会!

    回望历史,这个“舍身传法”的文化事件,暗示了古代中国佛与法、禅与茶的因缘前定。而船子和尚,那早已模糊的身影依然让千年之后的金山人感动、深省、追忆……

    先让我们一起梦回唐朝——

    那个时候,东海之滨还没有“金山”的称谓。但是这片土地早就有了——到处泽国泖泾,恰是隐居修禅的好地方。一位来自远方的禅僧,带着“文化+旅游”的信念,喜欢上了这里。于是,他的后半生都在这儿度过,留下一段流传千年的佳话,书写一卷很有禅味的好诗。

    嗯,“文化+旅游”这个概念相当靠谱!

    有木有?有木有?

    列位看官要问了,

    究竟是什么法需要以身传承呢?

    舍身传法,是怎样的生命美学?

    受法之徒,又有何重要事迹呢?


    莫急,莫急,请各位以禅修之心态,

    听金小博与您娓娓道来。

    小提示:此文甚长,考验心性的时刻到了——

    30年河东河西河南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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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主人公叫船子和尚。这位男一号是中国禅宗史上既具传奇色彩而又富诗意的得道高僧。关于船子的具体生卒年,尚无确切定论,不过金小博也看过有学者考证其生于764年、卒于840年的说法。还有人说他生活在宋代,不过目前研究结论认为船子和尚当生活于唐代中晚期。


    船子和尚,名德诚,是四川武信(今遂宁)人。幼年时期于成都净众寺出家。从佛学师承上看,他的门宗可上溯到惠能一脉。


    青原行思禅师受到惠能欣赏,下传至石头希迁,希迁又传药山惟俨,德诚则为药山弟子。


    德诚得法于药山惟俨禅师,从修三十年,尽得药山之道。之后,德诚与另外两位药山弟子道吾、云岩奉药山临终之命分别去弘法。一天,德诚对师兄弟们说:“你们将来应各据一方,建立药山宗旨。我呢,率性疏野,唯好山水,乐情自遣,除此无所能也。今后你们若知道我的居处,可指点一有灵性的佛家弟子,或许可以雕琢,我会将平生所得,传授给他,以报我们先师之德。”


    于是,德诚一路经过洞庭、博阳、长江、钱塘,东行四千余里,来到了我大朱泾。彼时的朱泾四处芦苇萧萧,碧水长流,风景无限,德诚便决定从此停歇下来。

    据记载,德诚节操高邈、度量不群,终日驾一扁舟,出没于浩淼烟波之间,咏歌道妙,随缘度日,往来上下百余里,以接四方之众。有人时便挥棹渡客,无人时则挥丝垂钓,俨然过着“一船明月一船诗”的生活。这种放情山水的行为,颇有魏晋名士之风韵。

    在唐代,称舟夫为船子。和尚操小舟为人渡水,当地人不知德诚来历,一来二往,坊间就以“船子和尚”称呼他。就这样,后来被唤作船子和尚的德诚在朱泾度过了三十多年。不过,“棹拨清波,金鳞罕遇”,他却一直未曾遇到可堪传法之人。

    相遇·开悟

    在朱泾的那些年,

    船与船子和尚有着不解之缘。

    有人说,

    船子和尚大概是以船为家的。

    因为有诗为证——

    “问我生涯只是船”、

    “本是钓鱼船上客”,

    “三十余年坐钓台”、

    “三十年来江上游”。

    金小博想,船子和尚如此的坚守,或许还有另外一层意味,那就是不愿错过从这里经过的、日后有可能成为高僧的每一个“潜力股”。的确,船子的坚守也曾遇到一些求法之人,可惜,都不是他的中意之人。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由师弟推荐来的一位“伶俐”的年轻僧人——夹山善会。

    应该说,船子和尚唯一的传人便是夹山善会。当时,夹山法师在道吾和尚的指点之下造访华亭,得以拜谒船子。两人的相识还传有一段佳话,被记载在佛教经典之中。

    据《指月录·卷十二》载,待相见时,德诚正在船头垂钓。二人动起机锋,互问互答:

    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

    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

    师曰:“不似似个甚么?”

    山曰:“不是目前法。” 

    师曰:“甚处学得来。”

    山曰 :“非耳目之所到。”

    师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

    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

    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

    山才上船,师又曰:“道!道!”

    山拟开口,师又打。

    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

    上面的对话,不知各位看官可曾看懂?小博不妨再给大家白话一下。

    话说船子、夹山初一见面,船子问了夹山几句,夹山回答的也蛮好,不过都是从别处学来的话,并不是自己的真实体悟。因此,船子和尚评价道:“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意思是——貌似明白了些道理,其实只是执着于法的口头禅,这反倒成了夹山开悟的障碍。夹山在船子的诘问下愣住了,这时他离开悟就差那么一点点,但毕竟尚未悟。于是船子让他说话,夹山刚要开口——即用意识思维及佛经上的内容回答,就被船子一桡(船桨)打落水中;夹山刚爬上船时,船子又问,夹山刚要开口,船子又打。这时夹山真正悟了,赶紧点头三下。

    在这里,船子和尚所用的开悟方法就是将人逼至绝处,令其“绝圣去虑”——夹山突然被打入水中,人在挣扎时佛经、知识、妄念都顾不上了,如此才有机会顿悟本来面目。

    传法·覆舟

    待夹山完全开悟,于是,船子和尚决定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

    另据记载

    师曰:“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问 :“抛纶掷钓,师意如何。”师曰:“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 山曰:“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师曰:“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山乃掩耳。师曰:“如是如是。”遂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钁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山乃辞行。频频回顾。师遂唤:“阇黎!”山乃回首。师竖起桡子曰:“汝将谓别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前几句都是用功方法,夹山懂了。船子和尚高兴地说道:“钓尽江波,金鳞始遇。”接着用双关语嘱咐其前程,并将他在药山禅师处所得之法悉数传于夹山。

    最后,夹山向师父拜别辞行。但刚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一来确实是难舍恩师,二来也是对所悟之法还不肯定、存有几分怀疑。船子和尚看出了夹山的心思,当即大声呵斥:“和尚!”夹山回过头来。船子反问:“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佛法保留吗?”然后,挥棹将小船倾翻、自溺于烟波瀚渺的江水之中。夹山见状,连连叩拜,始知师父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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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子投江了。在船子那里,佛法就是生命的意义,生命就是佛法的载体。从他自己在药山处悟道,到泛舟渡人之载道,再到“始遇金鳞”时传道,一切都那么卓尔不群、任运自在。船子和尚的手眼、做派不是随便来的,更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他对夹山的问难、狮吼、棒喝基于觉彻心源的智慧,如电闪雷鸣般应机而发,没有一丝做作,只是要把他的迷惑打破,把他的心执震开;他在夹山开悟后的赞许、认可与谆谆嘱咐,字字诚朴、句句真情,一片师心昭昭然;他在看到夹山还有疑虑而频频回头时,毫不犹豫地跳入滚滚江水,绝无一丝徘徊、瞻前顾后,这是何等大无畏!这是何等洒脱的禅者风范!

    船子投江了。投江是一刹那间的事,但这一刹那却凝聚了他一生的功力,这就是他对无我的本彻体会与对众生的慈悲情怀。在许多情况下,绝学只有在绝境中方能绝处逢生、传续下去。船子“覆船入水而逝”就是用最决绝、彻底的方法让夹山放下所有疑虑,坚定“道就是如此”的信心。

    船子投江了。元代明本禅师评论船子和尚的举动时说:“迅机峻令,电走风飞,破执荡情,一发无贷。末后一句,命若悬丝,踏破虚空,有谁敢拟?”当我们听到他们的故事,我们会想象船子的归宿,会问他究竟去哪了?如船子和尚自己所说,“别无归处是吾归。”是的,“别无归处”正是他壮美生命的归处。当船子和尚通过身死之决绝来坚定弟子的信念时,他大约还不会想到他与夹山对中国禅宗未来的重要影响,而夹山也终成一代禅门宗匠。这实在是让人非常感动、震撼的伟大师道。

    Another end

    当然,故事或许还有另一种结尾。

    据《五灯会元》载“覆船入水而逝”,

    而据《祖堂集》记载是“莫测始终”。

    南怀瑾先生也曾认为,

    船子和尚其实死不了,

    “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

    这也许是历史的真实,

    也许是后人的猜测、杜撰或良好祝愿,

    史书并没有道出他们后来的情况。

    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他们舍身传法时的决绝与淡然,

    符合佛法泯人我,绝去来,

    “家园丧尽浑无路”(船子和尚语)的根本宗旨。

    诗·感怀

    船子和尚向夹山授以生平所学即覆船而逝的故事。千百年来,在金山上广为流传。后人为表示对船子和尚的敬仰,于唐咸通十年(869年)释藏晖依覆舟岸侧建造建兴寺,以作纪念。宋治平年间改称法忍寺,素称船子道场,船子宗风,赖以不坠。后世在落照湾畔,又于他咏歌处建“西亭兰若”,覆舟处建“推篷室”,历代香火不绝。今天,我们依然可以在朱泾见到命名为“船子缘”的主题公园。

    让船子和尚流名后世的,还有他在朱泾时的吟唱歌啸。这是一些脍炙人口而又充满佛教禅趣的诗歌,总共 39 首,统称为“拨棹歌”。元法忍寺首座坦禅师据宋大观四年(1110年)枫泾海慧寺石刻辑印《船子和尚拨棹歌》。其上卷共收三十九首诗,有跋云:“尝为拨棹歌,其传播人口者才一二首。益柔于先子遗编中得三十九首,属词寄意,脱然迥出尘网之外,篇篇可观。”

    船子和尚被誉为“一代诗僧”。在唐代,诗人张志和曾作过五阕《渔父词》,名扬天下,尤以“西塞山前白鹭飞”一阕为“风流千古”之作,和者如林,影响极大。船子和尚的歌词句法类于唐代张志和的《渔父词》,皆吟咏渔人生活而寓以释道玄理,故为后世所并称。渔父词形式的诗在唐代已流传到日本,并且为日本诗人广泛采用,被称为“越调诗”。此种“七七三三七”句法的诗实为词的最初形式,因此在词学史研究上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

    《船子和尚拨棹歌》

    船子和尚泛舟逍遥,并由独特的施教济人方式,任运世间,吟唱歌啸,由诗而禅。《拨棹歌》三十九首,淋漓尽致地彰表了船子和尚对于佛法的卓尔求鉴及殊胜安住。其中,《船居寓意》最为后人所欣赏,流播最广,影响最大。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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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联“千尺丝纶直下垂”。是说——江水何其宁静,何其深邃。在这样的一个水波不兴的夜晚,带备“千尺丝纶”,划向江心,天圆地远,水沉鱼深。多么卓然赏心的夜晚啊,就这样垂直下钓吧!

    颔联“一波才动万波随”。由静而动,动静相宜。这时,江水由丝纶之拨动或由风之吹动,一波挑起万波,而波光荡漾,其景唯美,其态可掬。

    前两句叙述垂钓经过,暗喻求道的过程。钓者垂下千尺丝纶,等待着游鱼的上钩,忽然丝纶一动,水面上顿时激起圈圈涟漪, 向四周慢慢扩散。

    颈联“夜静水寒鱼不食”。这时,夜已沉,四围归静,水已有丝丝寒意,鱼儿应在梦乡里吧,它们可是一点儿食饵的意思都没有。何等安闲的垂钓,何等虚融的心灵。

    尾联“满船空载月明归”。收获何其多,这是一船皎洁圆满、澄澈普照的明月,这是一颗志意和雅、福德淳厚的心灵。只有真正的禅者才有巍巍如是通利,巍巍如是气度。

    后两句写垂钓结果,象征开悟后的境界。在这夜静水寒的环境中,游鱼根本就不会上钩,虽然没有钓到鱼,但垂钓者并不是一无所获,而是收获了满船的明月,欣然而归。

    船子和尚诗枕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在月明归。

    北宋大诗人黄庭坚曾模仿船子和尚的这首垂钓诗而作《诉衷情》。曰:“一波才动万波随。蓑笠一钩丝。锦鳞正在深处,千尺也须垂。吞又吐,信还疑,上钩迟。水寒江静,满目青山,载月明归。”这首词与船子和尚原诗一样名垂千古,足见后世仰慕之情。

    远方·遗风

    古往今来,船子覆舟而逝的传奇结局,使得船子与夹山师徒间的这一段交往成为佳话。千载之下,我们仍旧神往其师徒间的默契相通。那么,得船子真传的夹山又在禅宗的历史上有着什么突出成就呢?

    根据湖南石门夹山寺的文物古迹、大量的历史文献和国内外学者最新研究成果,学术界普遍认为——石门夹山优越的自然环境和丰厚的文化底蕴孕育了“茶禅一味”,夹山茶禅文化的理念为日本茶道的形成起到导引和奠基作用。换句话说,湖南石门夹山是中日茶禅文化的源头。

    中国是茶的国度。自五、六千年前,炎帝神农氏尝草识药发现茶以来,中国人便与茶结下了不解之缘。禅,是佛教的中国化,最早流行在江南一带。茶禅一味,起源于中国,发源于湖南夹山。由于茶与禅“本色当行”相似相近,故一遇而互依互存,融为一体。文人墨客,寺院僧侣,品茶参禅,沿袭成风。

    谈到夹山茶道,不能不问祖于夹山善会。夹山善会(805一881年),俗姓廖,广东岘亭人。他于唐懿宗咸通八年(871年)拄锡夹山,人称“夹山和尚”。曾聚徒二百余自成一个农禅天地,与赵州从谂一南一北,相峙而立。南怀瑾曾这样评价他:“佛学三藏十二部,唯识、真如、般若,夹山和尚什么都会,都清楚得很。”夹山善会是个悟性极高而又超逸的尊者,他“有眼不窥天子乐”,寄情林泉,首倡茶禅境味之说。

    在夹山寺静雅、清寂的禅堂里,夹山善会大师曾吟出“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的千古名偈。这一芳沁古今的“夹山境地”偈联,给芸芸众生以茅塞顿开的启迪,给中外茶禅文坛留下了馨香永驻、品尝不尽的“茶禅一味”。

    夹山善会禅师,作为船子德诚禅师之法嗣,受其师偈语在夹山主持参禅,并悟出了“茶禅一味”的至高哲学。如此说来,尽管我们朱泾非茶之产地,但与茶却有着不解之缘,一定程度上可视为“茶禅一味” 的重要溯源地之一。由是观之,我们今天在金山讨论“禅文化”的同时,也可与“茶文化”紧密结合或集中展示,为广大来金游客提供一个“品读历史”和“品味茶禅”的理想处所。

    操觚染翰,明月禅心,讲到这儿,金小博忍不住要抒情了……

    抒情ing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

    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

    他们中,

    有埋头苦干之人,

    有拼命硬干之人,

    有为民请命之人,

    有舍身求法之人。

     

    船子和尚,应该是一个

    热爱自然、寄情山水的至性之人。

    他生于茫茫天地之间,

    归于碧水清波之中,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无愧于“舍身求法”。

     

    那些年,船子与夹山的相遇,

    一起完成了“佛法”的接续,

    也完成了一次中国文化的接续。

    文化的归处,有时就在——

    夹山们当初背起行囊求师问道的出发处。

    在那里,有一种至真至贵的东西被遗忘了千年。

     

    那些年,船子与夹山的分别,

    不是无关痛痒的谈玄论道,

    而是性命攸关的生死拷问。

    人生的归处,有时就在——

    船子们生命最后“除却蓑衣无可传”的境界中。

    在这里,有一种至真至贵的情感被传承了千年。

     

    今天,当我们矗立在落照湾畔,

    历史顺水行舟,我们逆流而上。

    船子与夹山的故事,

    时常会让金小博感叹——

     

    萧萧三泖间,

    拨棹金鳞缘。

    故人已不复,

    怎奈犹渡船?


    作者:王    斌

    配音:鲁    宇

       素材:东林文史

       插画:漕来漕往

    编辑:煜    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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